怪物(1/1)
106
碎石车道尽头，一抹黑灰的身影立在路边的柏树下，沉离眯着眼睛，探出车窗，大老远朝他挥手。
“呆子——这——”
成嘉禾猛地抬头，微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乱，他亮晶晶的眼底隐隐有泪花。
待车驶近了，车轮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，他低下头，不安地绞着手指。
沉离从沉禹怀里跳下来，一把抱住成嘉禾，软软糯糯的嗓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悦:“你……你……怎么……才来。”
成嘉禾揪住洗得褪色的衣摆，小心翼翼抬眼，瞥见沉禹正居高临下睨着他，漆黑的眼瞳如深潭，看不出喜怒。
他垂下眼，努力勾起一丝微笑，脸颊依恋地蹭了蹭她柔软的面颊，不敢告诉她自己已经每日每夜在这里等了快半个月，“姐姐，对不起。”
沉离抓着他柔弱的肩膀，盯着他仔细瞧，扬起明媚的笑脸，“不要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成嘉禾呆呆看着她，一时觉得，她的姐姐很像爷爷房中养的那盆蝴蝶兰，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娇贵又明媚。
沉离牵起他的手，转头对沉禹说:“爸爸……我……去……去玩啦！”
父亲很浅地笑了笑，沉离便撒欢似的拉着成嘉禾跑远了。
进了庄园，沉离一路小跑拉着成嘉禾，穿过大厅来到后花园，一个穿着粉色短裙的小女孩正仰头盯着一棵光秃秃的树仔细瞧。
沉离撒开他的手，跑过去一把捂住女孩的眼睛，“猜猜……我……”
“阿离!”女孩几乎是跳着转过身，见是沉离，搂着她对脖子哈哈笑，“你来得好慢。”
沉离吐了吐舌头，“抱……抱歉。”
沉乔揉着沉离耳后柔软的细发，明明年龄比她还小，如今却像个小大人，“真是的～不过我都习惯啦……嘿嘿，快快快，我知道你妈妈藏哪去了。”
沉乔拉着沉离的手刚准备离开，余光瞥见站在廊下的人，拘谨地低着头，目光里满是渴望与胆怯。
沉乔指了指他，问道：“阿离，他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吗？
沉离点头，“…成嘉禾…弟弟。”
沉乔噗嗤一声笑了，虽说没什么恶意，成嘉禾却攥着手指，局促地往后退了一步，头低得更下了。
“要带上他么？”沉乔想了想，又说道：“也可以，热闹一点嘛。”
叁人一路躲着无处不在的佣人，拐过一处回廊后，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树林，其中有条由灰色石块铺就的小道，青苔遍布，两旁杂草丛生。
沉离叁人小心翼翼穿过，日光暗下来，空气中隐隐有淡淡的血腥味。
沉离左右张望着，停下脚步，扯了扯沉乔蓬蓬的裙摆，声音有些抖：“乔乔，我…怕……”
沉乔没回头，脸上是止不住的兴奋，“阿离，你还记得想不想见到你妈妈了？”
“不是的…我……”
成嘉禾听闻，主动上前拉起沉离垂在一旁的小手，脸颊微红，“我会…保护姐姐的。”
沉离这才笑了笑，握着他的手，继续往前走。
直到外头的阳光洒在身上，暖意逐渐回笼，沉离松了口气，抬眼便见着一幢阴森的灰白色洋楼，被一扇漆黑的铁门拴着，风一吹，吱嘎作响。
沉离转头问沉乔：“这…这里吗？”
沉乔点点头，“快来，要是被我小叔叔抓到就完蛋了。”
叁人推开铁门，溜进去，经过一处破败喷泉，池子里飘着腐败的落叶和密密麻麻的飞虫尸体。
沉乔推开洋楼大门，头顶的水晶吊灯忽闪忽闪，沉离吓得往成嘉禾怀里躲。
成嘉禾感受着怀里暖烘烘的身体，嘴角弯弯，抱紧她：“姐姐不怕。”
沉乔伸出白嫩的小手挥了挥，捂住鼻子，“臭臭的，什么味道？”
厚重的帘幕将屋外的日光给吸收了，入目所及是一片如同废墟般的灰暗大厅。
远处沙发上零零散散堆迭着破烂的衣物，地上随处散落玻璃碎片，桌椅破败，空气中隐隐有臭气袭来。
沉乔难受地咳了咳，实在是不敢相信，“小叔叔肯定骗了我，你妈妈怎么可能在这？”
沉离一时间有些难过，她很想念母亲，幼时的温度刻在心口，每逢夜晚，她总会想，为什么别人有妈妈，自己却没有。
她缠着父亲询问，每当这时，他总会将她抱在怀里，亲吻她的眼睛，告诉她：“妈妈去世了，宝宝有爸爸就够了。”
沉离想要妈妈，她记得母亲的味道。
沉离从成嘉禾怀里挣脱出来，心口莫名揪紧，似有心灵感应一般她抬头望楼上看，旋转楼梯的尽头猝然亮起一个微弱的灯光，传来一阵咕嘟咕嘟的响声。
沉离心下一喜，迈着步子往楼上跑，险些从楼梯上滚下来，还好成嘉禾眼疾手快从后面拖住她。
同楼下光景不一样的是，阁楼干净整洁，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桌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和一个褐色茶水壶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一个长发披散的女人坐在床上，她姿色秾丽，睫毛纤长，窗外的日光在眼下投下一簇浓重的阴影。
不会错的，她就是母亲。
沉离鼻头一酸，脑海里浮现的面容同眼前的人重迭，她几欲落泪。
女人弯起嘴角：“小离，你来了。”
沉离叁步作两步就要往她怀里扑去，沉乔手疾眼快拉着她，“诶，等等，你看看她的脚。”
沉离顺着沉乔手指的方向看去，女人的左脚拴着脚镣，手臂大小粗细的铁链子连着房间东南角一处凸起的廊柱。
沉乔小声嘀咕，抓着沉离的手腕不放，“小离，她看起来很奇怪。”
女人张开怀抱，脸色痛苦，“我的宝宝，快来妈妈这，我好想你。”
沉离左右为难，对于她现在的年龄而言，很多事情她尚不能理解。
就像父亲为什么要骗她，就像她挣脱沉乔的手奔向母亲时，迎接她的并不是温暖的怀抱，而是铺天盖地朝她砸来的滚烫热水。
变故就发生在一瞬，她被人猛地推到一旁，随后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尖叫，以及皮肤烧焦的糊味。
怪物从母亲身体爬出来，将她吞噬殆尽，沉离惊恐地望着狰狞大笑的母亲，怀中成嘉禾痛苦捂着脸，抖成筛子。
眼泪划落，沉离不敢碰他那几欲被烫熟的半边脸。水泡破裂，露出红白交杂的创面，汩汩渗出黏腻的黄水。
“唔……对…对不起…爸爸……我…怕…”
“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下你！因为你，我就像个畜生一样被圈在这里。要不是你，我的儿子又怎么会死，你这个吸血虫一样的怪物！”
沉离怔愣地望着眼前的人，她摇头，嘴唇直抖，“不…不你不是…妈妈…”
女人跑过来，一把掐住沉离的脖子。
长发披散，犹如地狱恶鬼，沉离挣扎着掰她的手臂，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，“妈妈…救…救命…爸爸…怪物…救…小离…”
眼泪成串成串往下掉，女人手一顿，惊恐地看着脸色发紫的沉离，尖叫着，突然左肩猛地一痛，她斜斜歪倒在地，鲜血流了一地。
那个她日思夜想的男人正举枪对着她，目眦欲裂。
他冲到沉离身边，颤抖的手不知从哪里下手，他弓下腰，小心翼翼将人抱在怀里，脸颊贴着女孩的，眼眶发红，“好孩子，爸爸来了，你醒醒，别吓爸爸好不好？”
女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沉禹，就像是一个野兽突然变成了人。面对她时，这个男人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，即使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孩子，他也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，再无其他。
女人想，要是当初肚子里的沉合活了下来，一切是否会不一样？
沉离早夭的双胞胎弟弟，在肚子里就被姐姐吸走了所有养分，呱呱坠地之时便没了气。女人抱着那具尚未睁眼的尸体哭，企图用眼泪将它唤醒。
上天总是不垂怜她的，无论是没活下来的沉合，还是眼前活下来的沉离。
女孩剧烈咳嗽起来，脸上泛起血色，她挥舞着手臂，哭得撕心裂肺，“爸爸……唔…爸爸怪物…唔…”
沉禹一下又一下亲吻着女孩的眼睛和额头，大手拍着她的后背，悬着的心落了地，“不怕，不怕爸爸在这…”
从那之后，沉离便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，直到那场烟花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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