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五章百面纸傀请君入瓮(微恐)(1/1)

龙灵骤然惊醒,后颈阵阵钝痛,被铁秤砣狠狠磕过似的。酸麻与僵冷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,直到扎进脑子里。头重得抬不起,眼皮也掀不开,胃里阵阵发空,苦水直往喉咙涌去。她的指尖在冷地上轻抖一下,浑身力气瞬间散了大半。

四周静得反常,腊月的寒风一丝也听不见。

龙灵阖着眼调息了一会儿,才压下胸口翻涌的恶感,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
视线一片毛躁模糊,四下漫着浑浊暗黄的光,闷得如同困在陈年油坛里。两侧潮墙上嵌着铜灯,火苗细弱僵凝,裹在青琉璃罩里,半点摇晃也无。

龙灵咬紧牙,手撑湿冷青砖,身子晃了晃,慢慢坐起身来。

“有人在吗?先生?连翘……”

喉咙十分干涩灼痛,沙哑得厉害。

四下里无人应答,风声虫鸣一概断绝,死气沉沉的。

龙灵艰难咽下又苦又涩的唾沫,指尖扣住斑驳掉灰的墙,撑着发软的身子立起来。

宿醉般的昏沉箍着脑袋,眼前景物晃荡,视线虚浮不定,瞧什么都带着一圈毛边,待目光稍定,视线稍稍聚拢了那么一期,龙灵浑身汗毛在一顷刻间全竖了起来。

就在她的正前方,密密麻麻、重重迭迭地站满了人。

一列列,一排排,整整齐齐地伫立在明暗交界的琉璃灯影里。所有人,全都面朝着她这方站起的位置,身姿笔直,双手垂侧,纹丝不动。

龙灵一腔子呼吸卡在胸骨里,吐不出来也纳不下去。

“谁在那里?!”

依旧无人答应,三丈外立着黑压压一片人影,不远不近,空洞的眼窝直直锁着她。

寻常活人站得再端正,也有该有呼吸、眨眼,或是发丝微动的活气。而这群人影全无半点动静,僵冷死寂,像一堆没有生气的泥木。

头皮一阵发麻,双腿僵软,龙灵下意识后退半步,绣鞋蹭过湿砖,闷声刺耳。

望着那片僵死的人影,她狠咬舌尖,借着痛意压下翻涌的惧意,扯了扯黏身的衬裤,径直朝前走去。

距离在脚下寸寸拉近,满屋黑影僵立在那个姿势,在这间沉闷的暗室里没有半分异动。

龙灵指尖发颤,缓缓抬手,悬在半空许久。她咬牙定神,伸手抓住了最靠前那人的衣摆。

“你到底是——”

话音还没落全,耳边响起“哗啦”一声,身前高大的人影全无筋骨支撑,直接向后栽倒下去。

变故来得猝不及防,吓得龙灵失声惊叫,陈年纸屑混着霉腐的糨糊气息漫天散落,簌簌地落了一地面,倒地的“人”翻侧半圈,那一面皮肉正好落在青琉璃灯昏黄的光影里。

看清面容的刹那,龙灵骇得三魂七魄都吓飞了。

哪里是什么活人,不过是一具竹篾糊成的纸人。

惨白的纸面毫无活人生气,朱砂勾出艳红妖异的嘴唇,浓墨细细描摹眉眼,那笔触太过逼真,五官栩栩如生,在灯影下一晃一晃,仿佛下一秒钟就能活活睁开眼来换气一般。

龙灵两条腿肚子彻底转了筋,踉跄着连连后退,绣鞋碾过满地纸屑,险些跌坐在地,目光却死死黏在纸人脸上,心底积压的恐惧瞬间翻涌成了滔天的死巨浪。

这张脸,她再熟悉不过了。

圆润无颈的面庞,细小如绿豆的眉眼,连那嘴角微微往上勾,带着几分市侩皮肉的弧度,都和秦二爷一模一样。

“不可能……怎么会是二爷……”

她气息大乱,胸口剧烈起伏,满心惊惧堵在喉间,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慌乱抬眼,另一侧歪斜伫立的纸人闯入视线。

青白纸面描出瘦削阴沉的颧骨,手中拄着一截纸糊拐杖,眉眼阴郁,身形佝偻,赫然是常年病弱沉默的秦三爷。

龙灵脑中轰然作响,像有成百上千道闷雷在颅骨肉里同时炸了开来,她猛地转过脖颈,环顾四周。

琉璃灯火向幽深暗处绵延,偌大的暗室之中,密密麻麻的纸人列队伫立,占满了她所有视线。

有那些个年轻稚嫩的秦家子侄;有须发花白,在席面上连正眼都不瞧她一眼的长辈族老;有她日常在西跨院里见过的管事熟人,也有方才家祭里远远瞥过几眼,连名姓都叫不出的偏房族人……

数十张鲜活的熟面孔,在这一刻,尽数化作纸人模样,木讷讷地立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宫里。

他们身上穿着各式纸糊的中山装,或是长褂子,那面皮上敷着一层厚香粉,眉眼僵硬死板,空洞洞的漆黑眼珠子睁得老大,就那么居高临下凝着她一人。

龙灵心底最后的克制彻底崩碎,紧绷的神经轰地一声断裂,凄厉的惊叫撕裂了满室死寂。哭喊撞在墙壁上,这密闭沉郁的暗室里,竟连半分回音也无。

她再不敢多作片刻停留,死命朝着唯一空旷的暗处,疯了一般狂奔而去。

月白织锦裙摆随她狂奔乱掀,慌不择路间,膝盖接连撞倒几具纸人。

哗啦几声脆响,纸人接二连三仰面栽倒,糊在竹骨上的纸头震裂,纸人头骨碌碌滚到绣鞋边,每一张纸面,都是秦家宅里日日相见的熟面孔。

恐惧紧紧攥住她,满头冷汗埋着头,龙灵只顾往暗处猛冲,沿途纸人尽数倒伏,竹篾折断,发出糙纸擦地的干涩声响,像万千条毒蛇同时在荒草堆里爬行。

龙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吸入的空气满是地底的霉腐,灼得肺腑发疼。她辨不清这地宫来路,寻不到半分出口,心底只剩一个念头:逃。

咬牙又撞开两尊纸人,脚下不慎被地上硬物狠狠一绊,身子重重砸在潮冷地砖上。刺骨疼痛袭来,她顾不上呻吟,手脚并用地撑着湿滑地面,正要起身,一缕细碎黏腻的声响从纸人缝隙飘了过来。

似女子私房里最熬不住的喘息,又像压抑的呜咽,断断续续自黑暗深处渗出来。

龙灵那副刚要爬起来的身体僵在原地,屏住呼吸,浑身皮肉绷得发硬,凝神细听。

“呜……嗯……”

又一声黏腻的呜咽在耳边响了起来,这一回清晰了许多,声源清晰可辨,依稀是隔着石壁传来。

龙灵动了动脖子,越过满地身首分离的纸人,望向地宫深处最沉的阴影里。

沉沉黑暗之中嵌着一道细缝,窄得容不下一条手臂,边缘粗糙,不似原有建制,像是后期被人为凿开的口子,那些缠人的呻吟,便是从这道门缝漫出。

“谁在里面?”

无人应答,只剩女子被捂住口鼻的压抑喘息,黏答答直往耳朵眼里钻。

龙灵面色惨白,双腿微颤,双脚却像被无形之力牵引,一步步挪向那道窄门。

满地秦家纸人横陈脚侧,惨白脸面朝上,静静望着她的背影。壁灯偶尔迸出一点火星,昏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歪斜,映在斑驳墙面上,影影绰绰。

越靠近门缝,内里声响越清晰,隐约间,女人的痛苦呻吟声渐渐有些浪了,伴着水液淋漓不尽的淫响。

这声音熟悉得让她通体发冷,龙灵抬起右手,攒尽余下心神,猛地发力,将窄门向内狠狠推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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