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鬼(1/1)

颜父颜母留了谢存郢在家里吃晚饭,整治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,又特意筛了热酒来款待,席间热络非常。

颜谨陪坐在一旁,没怎么说话。她不时抬手揉揉右眼,两道秀眉微微蹙起。自醒来,她便发现右眼观气的本领陡然强了数倍,不仅能窥见活人身上的气机波动,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死物身上的气,便如眼前这桌佳肴,落在她右眼里,竟成了万色交织的奇景:青菜泛着融融的淡青生机,炖鱼裹着一层灰白的水气,连盛饭的瓷碗、夹菜的木筷,都隐隐附着极淡的年岁残气,整个世界,仿佛在一朝一夕间露出了另一副诡谲的面目。

“阿谨,怎么了?”母亲见她频频揉眼,关切问道:“可是眼睛又疼了?”

颜谨迟疑片刻,还是将自己所见,尽数说了出来。

颜父颜母听得面面相觑,满眼惊异,谢存郢先行开口说道:“你凝神聚气,单看面前某一样东西试试。”

颜谨依言深吸一口气,集中精神看向面前那盘炒青菜。下一瞬,她呼吸蓦地一滞,只见那翠绿菜叶之下,竟缓缓浮现出无数细密纹路,在视野里一点点舒展开来。

“我……我瞧见青菜里面的脉络了……”

颜谨声音有些发颤,又低头看向自己掌心。

在右眼逼视下,掌心皮肉寸寸“消融”,皮肤底下的血肉、交错纵横的经络、密布的细小血管……全都清晰可辨。

只是,这神通极耗心神,不过支撑了短短数息,她眼前便骤然发黑,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。

谢存郢抬手扶了她一下,“别逞强。按照万闻录所说的,当初巫医的药物令你误打误撞开了灵视,如今毒疤又吸收到了罗刹鬼的阴煞之气,大概是因祸得福,令你的灵视又往前迈了一步,能观物之造化、洞悉人身血肉经络了。”

“那以后我给人看病,岂不是能一眼望穿病灶!”颜谨顿时忘了太阳穴的刺痛,眼里亮晶晶的,满是兴奋。

谢存郢瞥了她一眼,“方便归方便,可这灵视耗身,你方才也体会到了,用多了未必是什么好事。”

颜谨点点头。其实不用他说,她也明白,不到万不得已,是不会乱用灵视,耗费心神的。

按下眼里的酸涩,颜谨忽然想起一桩压在心头已久的事,“对了,我之前就想和你说了,你身上的气有些奇怪,浓浓的病气当中,缠绕着许多血气,像一张大网似的,缠绕着你的身体,这会不会就是你身上的诅咒?”

这话一出,饭桌之上,诡异的死寂了片刻。

谢存郢端着酒杯的手僵了半晌,随后才自嘲般地,懒懒应了一声,“可能吧。毕竟当年金光教对我爹的诅咒是断子绝孙,无人送终。我爹就我一个孩子,我又未曾娶妻生子,金光教的咒怨,自然都压在我身上。”

他说的随意,说的轻描淡写,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颜谨尽管早有猜测,可此时听在耳中,仍是觉得心里发闷,像塞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。

旁边颜父颜母也皱起了眉头,长吁短叹地追问起当年诅咒的细节。

诉说时,谢存郢忽然叹道:“我如今能活着已经算命大,若再娶妻生子,岂不害人?”

他这话好似在与颜父颜母聊说往事,又像是在对颜谨说。

颜谨抬头看了他一眼,明白了他的意思,没再多言。

这一顿饭,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散场。

夜深了,谢存郢起身告辞,颜父颜母一路将他送出大门。

“二老留步。”谢存郢站在门槛外,“我又不是不认路,不必送了。”

“前头有人家养了恶犬,惯会扑生人。”颜谨忽然上前一步,插话道:“爹,娘,你们回屋收拾杯盘,我送他到巷子口便回。”

说罢,她也不给谢存郢拒绝的机会,便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往前走。

长巷幽长,微凉的夜风吹得人衣袂作响,两人并肩慢走,颜谨正想问他关于鬼妓院的事情,熟料身侧的人影忽然一晃,谢存郢毫无预兆地一伸手,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,将她整个人半推半按地抵在了墙角的阴影里。

“怎么?”他微微俯下身,气息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酒气,桃花眼弯出个轻佻的弧度,“小娘子这般依依不舍,可是舍不得我走?”

又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
“呸!”颜谨脸上一下热了,心跳也漏了一拍,羞恼地推他,“谁舍不得你?少往自己脸上贴金!我是想问鬼妓院的事情。”

谢存郢胸腔里溢出一声低低的笑声,顺势松开了对她的禁锢,懒洋洋地往对面的青砖墙上一靠,“问吧。”

“鬼妓院的事情你都查明白了吗?为什么鬼妓院这一次会连续出现在同一个地方?”

谢存郢点点头,“因为这一次不是偶然出现,是有人把它请来的。”

“谁?”

“几个闲得无聊的纨绔子弟,偶然在坊间听了鬼妓院的香艳传闻,非想见识见识那美若天仙的罗刹女,想试试罗刹女的媚术、身段,是不是真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令人销魂蚀骨,欲罢不能。于是便花银子请了个术士做法,将鬼妓院招了来。谁料那术士是个半吊子,只会请,不会送,结果就出了后来的事情。”

“他们不怕和罗刹鬼做交易,要付出血肉代价吗?”

“术士用稻草人给他们做了替身,替他们挡了灾。”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颜谨若有所悟,突然又想起刚刚,“你不可以寻个高明的术士给你做替身,挡掉身上的诅咒吗?”

“要这么简单就好了。行了,夜深露重,你赶紧回去吧,不用送我了。”

谢存郢说完就走了,一边走一边朝后挥手,没一会儿身影就融入了黑暗中。

真的没办法驱除诅咒了吗?颜谨一路想着往回走,路过巷子一个拐角时,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异样。

墙根底下,竟蹲着个小小的身影,浑身湿淋淋的,正抱着膝盖,低声啜泣。

颜谨一怔,快步走过去问: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大半夜的,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儿哭?”

那孩子听到声音,缓缓抬起头来,巴掌大的小脸上挂满了水渍,混着泪水,在月光下白得有些晃眼,“颜姐姐……那两个穿着甲胄的叔叔好凶,一直挡在家门口,不让我回家……呜呜呜呜……”

看清那张脸的刹那,颜谨浑身的气血瞬间凝固了。这是阿元,隔壁豆腐坊,黄豆子的儿子,可他……不是前几天和人去河边摸鱼,失足溺亡了吗?

颜谨僵硬地顺着阿元手指的方向看去,那哪有什么穿着甲胄的大汉,分明是两张贴在门上的门神画像。此时那两幅画像落在她右眼里,隐隐缭绕着凌厉的金光罡气,显然是请高人开过光的法物。

灵视突破……不仅能看透血肉,还能看到鬼魂邪祟了吗?

颜谨深吸一口气,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,颤声问道:“阿元……你,你既已去了,为何没有跟着阴差去投胎?还回来作甚?”

阿元抽抽噎噎,声音带着水汽的潮湿:“我听见娘亲天天在屋里哭,哭得眼睛都快瞎了……我舍不得她,我想回家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
颜谨想起以前听老人说过,人死之后,家里人若是过度伤心,死去的人便会被生灵之气牵绊,舍不得离开。

她尽力放缓语调,安慰阿元道:“人鬼殊途,你现在这个样子,就算回到家里,你娘肉眼凡胎,也根本看不见你,倒不如试试托梦给你娘亲,和她在梦里说说话,安慰安慰她。”

“我不知道怎么托梦……呜呜呜……没人教我呜呜呜……”

“你们家祠堂里的祖宗阴灵,不曾来接引你吗?”

阿元还是摇头,哭声在空旷的长巷里显得格外凄清。他身上那件短打衣衫似乎永远拧不干,大滴大滴泛着死气的墨黑水珠,啪嗒啪嗒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,溅开一朵朵冰冷的水花。

看他哭的可怜,颜谨心头一软,叹了口气:“罢了,姐姐帮你把这碍事的门神揭了,你且回去见你娘最后一面,了却心愿后,可万万不能再耽搁投胎了。”

颜谨说罢,走到黄豆子门前,正想将门神揭下。然而,当她的手刚碰到门神的瞬间,她手上动作忽然一顿,这门神……未免也太新了,边角处还湿着,浆糊也未干透,显然是今日才贴上去的。可如今既不是年节,又不是乔迁,谁会平白无故贴门神?

忽然间,一个极其荒谬且恐怖的念头,毫无预兆地在颜谨脑海中炸开,这门神……莫不是黄豆子夫妇用来防阿元的?

虎毒不食子,做父母的为什么要防止自家孩子回去呢?阿元执意回家的目的,究竟是真的单纯地想念娘亲,还是回来……索命的?

颜谨记得,以前曾听人说过,一些溺死、吊死之类的横死之人,死后怨气难消,非但不会保佑家宅,反而会生出极重的戾气,日夜缠着生前最亲近的人,将他们一起带走。

想到这里,颜谨只觉得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,心里越想越觉得后怕,万一自己真是好心办了坏事,害了黄豆子夫妇,那她可就罪孽深重了。

颜谨心跳如擂鼓,一边想,一边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阿元,阿元依旧蹲在那里,小小一团,浑身湿漉漉的,只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,没有半点眼白的瞳孔,正一动不动地,直勾勾盯着她的后脑勺,安静得有些瘆人。

后背蓦地一阵发凉,颜谨强作镇定,脸上硬挤出一抹笑容,“哎呀,我今天刚剪了指甲,这门神用浆糊糊的忒死,竟抠刮不动。阿元,你且在这儿等一等,姐姐这就回去拿剪子来!”

说完,也不等阿元做出回应,颜谨便赶紧拔腿往家里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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