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(2/2)
皇帝沉默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卷已经拆开的黄帛,手指在帛面边缘慢慢摩挲着,像在盘一件有年份的玉器。“你父亲的事,朕也查过。裴烈当年开的那扇门,朕是后来才知道的。那时候裴烈已经死在战场上了,朕没办法追责,只能不追究。你替他还了这么多年,也该还够了。”
“玄机阁的旨意已经拟好了。重建的银两、地契、匠人名额,都在这里面。”皇帝把那卷系着丝绦的黄帛往前推了推,“你是谢云深的儿子,玄机阁的担子,朕交给你了。”
殿内只剩下两个人。裴不度站在殿中央,姿势和谢春风出去之前一模一样,脊背挺直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。
谢春风转头看了一眼裴不度。裴不度的目光和他对了一瞬,微微点了一下头,示意他先出去。谢春风转身走出偏殿,殿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他站在廊下,日光从檐角斜照过来,落在青砖地面上,把影子拉得细长。廊道两侧陈列着几盆修剪齐整的松柏,叶片被风吹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远处有人在翻着一本很厚的书。
谢春风没有抬头。他站在那里,手握黄帛,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,像一条被压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。“草民替爹领旨。”
“臣没什么要的了。”
皇帝站起来,绕过案桌,走到裴不度面前。他比裴不度矮一些,但站得很直。“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?”
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的时候,谢春风透过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宫墙。红墙黄瓦,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,但他走进那道门的时候,和第一次的腿软已经完全不是同一种心情了。
“北境的事,朕听说了。”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,目光先落在裴不度身上,又移到谢春风身上,“仗打得好,人也回来了。朕很欣慰。”
皇帝在偏殿见的他们。殿里只有三个人,皇帝坐在上首,面前的案上摊着两卷黄帛,一卷已经拆了封,另一卷还用丝绦系着。他看见裴不度和谢春风走进来,没有起身,只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免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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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春风上前两步,接过那卷黄帛。丝绦是凉滑的,握在手里很轻,但他觉得沉,像是捧着一整座山的重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行字,字迹是御笔亲题的——“玄机阁重建敕令”。他攥紧了那卷黄帛,指腹压着丝绦边缘磨出来的细毛,像按着一根正在跳动的弦,弦绷紧了,却没有断。
谢春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。没有穿道袍,穿的是裴不度让人给他备好的那件青色长衫,领口和袖口都压了暗纹。他在铜镜面前站了一会儿,把领口正了正,又放下手,转身出门。裴不度已经站在院子里了,穿着一身玄色朝服,腰间的佩刀换成了玉带。他看见谢春风走出来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“这件衣裳合身。”
第二天一早,宫里的马车就停在了侯府门口。
“你走之前。”
“现在做完了?”
交权
“做完了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接话,低头拆开那卷已经封好的黄帛,展开看了看,又合上了。“你的兵符已经交了,朕不打算再给你实职。北境的防务换了人,你也该歇歇了。”他把那卷黄帛推到案角,“朕赐你宅邸一座,金银若干。你要什么,朕另给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裴不度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着眼睛看着脚前三寸远的砖缝,砖缝里嵌着一粒干透了的小石子,日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石子的阴影拉成了细长的一条。“臣没想过还够不够。臣只是觉得,该做的,得做完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量的?”
皇帝看着他。“你当真什么都不要?”
纸照进来,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。那枚银杏叶被月光照着,叶脉清晰分明,像一张摊开的手掌。
谢春风愣了一下。“草民?”
裴不度没有犹豫。“臣没什么要的了。”
皇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谢春风身上,停了一会儿。“你呢?”
皇帝点了点头。“退下吧。裴不度留下,朕还有几句话跟你说。”
谢春风没有接话,走下台阶,在裴不度旁边站定。两人并肩走出侯府的大门。阿沅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,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喝完的粥,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又放下。
裴不度拱手。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“不必谢朕。”皇帝靠着椅背,“你爹的事,朕心中有愧。二十年前朕没有查清楚,让你爹含冤而终。玄机阁是朕欠他的,也是朕欠你的。”